一家三口(三)
一家三口(三)
孩子的世界是简单的。 因为在孩子眼里,世界就是谁在身边,谁就重要。 他的“爱”,天然、直接、没有区分。 他以为“靠近”就等于“好”。 开心便笑,摔痛了便哭,想要亲亲,也只用把小脸蛋凑过去就好。 简随安看着熟睡中的孩子,心想,他叫他爸爸,是自然。他看着宋仲行每天按时回家,陪着他一起吃饭,见他哭了也会伸手去哄。于是他便认出了,他是他的“爸爸”。可“爸爸”两个字,不只是血缘。那里面有婚姻、家庭、道德、信任。 她和宋仲行,哪个有? 而孩子什么都不懂,他只是以为,那就是“家”。 等孩子彻底睡着后,呼吸也平稳了,简随安悄悄出去了,把门关上。 她想好了,与其坐以待毙,不如主动出击。 她敲了敲书房的门。 “进。” 宋仲行的声音响起。 她推开门,先是探进去一个脑袋,顿了顿,然后才慢慢走进去。 “忙什么呢?” 此话一出口,她自己都觉得尴尬。 这算什么开场白,大晚上他在书房能干嘛?织毛衣吗? 宋仲行停了笔,抬头看她。 “写报告。”他答。 她点头:“哦。” 然后沉默。 其实她转身想走,又觉得那样太没骨气。 于是她低头看向他桌上的文件,假装漫不经心:“还没睡啊?” 他看着她,靠在椅背上,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。 “安安,” 他低声道,“有什么事吗?” 她心头一颤,刚想说点什么,却看见他忽然起身。 “想喝什么?” 取杯,煮水,打开抽屉,他挑出两款红茶,最后让她选一选。 简随安一时没反应过来,只盯着那盏壶,半晌才道。 “……都行。” 她听见自己声音有发虚,心想这回答真没骨气。 宋仲行笑了一下。 “那就喝这个吧,有果香味的。” 他语气平缓。 简随安点点头,耐心地等着。 水沸腾的时候,他稍稍抬手,让热气先散开几秒。然后,他掀开壶盖,看了一眼茶色,再倒茶。水线从高处落下,不急不缓,茶香与热气一并升起,淡淡的、带着一点潮气的温柔,也确实是有果香。 她接过,手指却被瓷杯的温度烫了一下,不敢太用力。 “谢谢……” 她低声说完,又觉得自己好像哪儿都不对。 宋仲行靠在桌边,手里还也捧着一盏茶。 “你今天,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。” 那语气不急,有条不紊的。 她被问得一怔,杯子里的茶水晃了晃,她避开他目光,只盯着那缭绕的热气。 “没什么。” 她答得太快了。 宋仲行看着她,笑了笑,没再问。 “那就坐会儿。” 于是两个人都不说话,大晚上开始喝茶了。 过了一会儿,是简随安先忍不住的。 “嗯……你有没有觉得啊,就是……当然这是我个人的想法,你也可以反驳……但是怎么说呢,我就是觉得吧……” 她的开场白很多,支支吾吾半天,绕了又绕,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。 但是宋仲行一直在看着她,还挺认真的,眼神也很专注,而也就是在这刹那间,她有一种奇异的冲动。 “其实我不喜欢他叫你‘爸爸’。” 话终于落地了。 但她自己也吓了一跳,赶紧找补:“呃,我不是说你不是个好父亲的意思。” 好像还真不是。 她下意识又冒出这一句,但没敢说,而且她的思绪越来越糊涂,一直在找补。 “我的意思是,你是个好父亲,我也算是个好母亲,对吧?” “你会给他买玩具,还会哄他睡觉。我也会陪着他一起玩,给他讲故事” “但是——” 她终于拐了个弯。 “你不觉得,我们俩……放在一起就很……不搭吗?”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。 宋仲行没答。 他手还搭在茶杯边上,轻轻一转,发出瓷器和木桌摩擦的细声。 “不搭?” 他慢慢地问。 她点头,又不敢抬头。 “那你说,哪里不搭?” 简随安一时答不上来,慌乱地接:“就是……我不知道……性格吧?” 她看着那杯茶,茶面上浮着一点光。 宋仲行靠在椅背上,说:“可孩子不觉得。” 她抬眼,怔怔地看他。 他的指尖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两下,“他看到我,会喊‘爸爸’。” 然后顿了顿。 “你呢,一看到我,就发慌。” 简随安呼吸一滞。 忽然,她又问:“你还喝吧?我再给你倒一杯。” 她真就给他重新添了一杯茶,正色道:“不说那个了,换个话题,换一个。” 宋仲行笑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 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,也抿了一口茶,忽地想起了什么似的,问:“你上次让秘书送我回去,是不是担心,如果是司机的话,他会心软放我走呀?” 眨了眨眼,她又想起,想再确认一下:“还有书房窗户底下那俩人,也是你安排的吧?” 宋仲行闻言,只是笑。 “孙师傅太老实。” “万一你真走了,他得丢饭碗。” 简随安看着他。她没想到他能说得那么冠冕堂皇。 “窗户的话……” 宋仲行在回想。 这个简随安懂他,她说:“你肯定有预案吧?我翻窗还是很厉害的,翻过好几回了,都有经验了。” 她语气轻飘飘的,有一些笑意:“其实我应该从正门走的?光明正大的离开,会不会成功率高一点?” 他没急着答,喝了一口茶水。 “门口也有人。” 简随安的笑意僵在脸上。 “……哦。” 她假装低头去看杯子,半天,最后只挤出一句:“你真聪明。” 说完,她低头去续茶。 可没等安静几秒,她又问。 “你是什么时候知道?孩子的事?” 这是她最好奇的。 宋仲行看了她一眼,好一会儿,垂眸,低声道。 “三月份。” 她愣住。 “……开会前吗?” 他没避开。 “嗯,会前。” 她的手指一抖。 杯子里细细的水纹散开。 “那你那时候……” 她声音发紧,“你那时候回家,是因为——” 她没说完。 宋仲行看着她。 他知道她没说完的话是什么。 简随安看着他这幅近乎坦然的样子,笑了一下,眼眶顿然就红了。 “原来是这样啊。” 她看着他,呼吸都发紧。有股钝痛,从心口往外渗的。她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流过耳骨的声音——轰隆、轰隆的。 “你早就知道了,是不是?”她的声音已经哑掉。 宋仲行没答,只是看着她。他从来都是这样,他能看穿她所有心思,却偏偏什么也不肯解释。 简随安的唇在发抖。 “所以,你那回开会却几乎天天回家,对我那么好……是为了什么?让我放松警惕?怕我跑了,是吧?” 生日的事,她已经猜到,是他故意拉着她过去的,把她带在他身边,跟身不身份没关系,是为了看住她。 这个她很清楚。 但是他开会那次不一样。 她头一次觉得,他是真的在意她。他真的忙,天天在会场,却还是愿意抽时间回去陪陪她,那是合规矩的。她还傻傻地怕影响不好,怕有人说他坏话。 他每晚只能待一会儿,抱着她歇上个半小时。她会等,他说回来,她就等着。等到很晚,等他回家。他开会开了一天,肩膀都是酸的,她就给他揉一揉。 她把自己缩成了一团棉花,只想他能回家,靠着她,能放下心来,别那么累。 而现在,她脑子里那些细碎的画面——他那几天反常的温柔、夜里轻声的叹息、回家时不由分说的拥抱、那句“记下了”…… 不是爱她,是要看住她。 简随安几乎要笑出来。眼泪涌出来,她整个人都在抖,胸口堵得难受。 她觉得她蠢得要死,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上当受骗,被他哄得眼巴巴的,恨不得把心都掏给他呢? 她又一次,以为他是为了她回来的。 “您真是个好父亲。” 她说。 书房的门关上了。 只剩下他一个人。 他坐在位置上,刚刚,一直在静静地听着,没有说话,她走,他也没有拦着。 他还能拦什么呢? 他看着她,就像看着一场自己亲手点燃、又无法扑灭的大火。他确确实实是毁了她,也被她的灰烬反噬了自己。 他那几天回家,总是要在她睡着后,慢慢地靠过去,动作很轻,伸出手,指尖在她的额前停了一下。 然后,极轻极慢地,滑过她的鬓发、颈侧,缓缓的,将手覆在她的小腹上。 那里,有他无法弥补的,却也是他带来的痛苦。 他忽然想叹气,心想,如果他真的聪明,也不会让她哭成这样。 门又打开了。 “哐——”的一声,简随安推门而入,劈头盖脸就是就是一句。 “宋仲行你是不是觉得我好欺负?” 他刚要起身,简随安立刻指着他,大声:“你离我远点!” 她哑着嗓子喊:“你不能因为我喜欢你,你就这样糟践我!” 她气得发抖,胸口一起一伏。 “我……我真的是瞎了眼,喜欢你这样的人。” 说到“喜欢”两个字的时候,她声音一下子塌了,泪一颗一颗往下掉,边说边哭,连气都喘不匀。 宋仲行想过去扶一下她,却被她吼了一声。 “你转过去!我不想看见你!” 他当然没转。 但他侧了侧身,两个人之间,便多出了一点空间,这也是简随安想要的尊重,她不想再被他稀里糊涂哄过去了。 她哭得乱七八糟,时不时吸气、哽咽,眼泪鼻涕糊成一团,声音都破了:“我真的是上辈子欠你的,这辈子来还债了!” “早知道这样,我当初就应该离你远远的!”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胸口一抽一抽,连声音都劈成两半。 “我遇见你真的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!”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:“我就是欠你再多,他妈的让你白睡了那么多年,也该还清了吧!” 她说完,呼吸急促到像是要咳出血。 他没上前,也没辩,始终没打断。 她恨他这份镇定,火更大,一边哭一边骂:“你说话啊!你怎么不说话?啊!?” 她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。 片刻后,他才叹气,声音很低:“安安……” 她立刻抬头,眼睛通红:“你还敢叫我安安?!” 她哭得几乎要吐,喉咙里全是哽住的苦,一阵一阵往上冲。 “你误会我。”他说。 “我知道。”她立刻顶回去,带着哭腔,“我当然误会你了,我活该啊——我每次都误会你。” 她的哭声一阵高一阵低,直到开始反胃,弯着腰去喘。 他终于往前走了一步,扶住她的肩。 她一把就将他的手甩开:“你别碰我!” 她靠在书柜边,整个人滑坐下来,哭到后面已经没力气了,声音越来越小,一口气断在嗓子眼里,咳得整个人都弓着。 他还是蹲了下来。 她的头发被泪水打湿,全黏在脸上,他替她拨开,擦眼泪。 她又狠狠甩开,嘴里一句:“你还敢碰我!”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,垂着眼,半晌,他低声道:“我没想让你还什么。” 她还在哭,听不进去,呼吸一重一重,胸口起伏得厉害,连骂人的力气都快没了。 房间里安静得出奇,只剩她断断续续的抽气声。 他拿着纸巾给她擦眼泪。 她这回没再躲,因为实在没力气了,只是手指动了动,像是想推他,又推不动。 他伸出另一只手,轻轻扶着她的背,顺着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拍。 她靠在他胸口,终于再也没有力气哭,只剩一阵阵小声的呜咽。 他低头,额头抵着她的发顶。 “别哭了。” 她听见这话又想骂他。 但她忽然听见了另一阵的哭声,不是她的,太响亮了,她的已经哑了。 等缓下来后,她才听明白,哭声是从走廊那头传来的,细而急,带着一种惊醒的哽。 是孩子的。 应该是简随安刚刚哭得太厉害,骂得也凶,没注意,把孩子吵醒了。 她愣了愣,泪还在睫毛上挂着,手撑在地上,下意识就要起身。 宋仲行伸手,按在她肩上。 “别去。” 她愣在那儿,泪水还没干,脸上混着哭出来的红和憔悴。眼神空空的,还没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。 “我——” 她声音发抖,“他哭了……” 宋仲行没松手。 “有保姆在。” 他说得很慢,“他哭一会儿没事,你先喘口气。” 她的嘴唇动了动, 想争一句,可嗓子太疼,发不出声。 他伸手托住她,让她靠在自己怀里。 孩子的哭声慢慢远了,被保姆哄着,低低的哭声断断续续。 简随安是哭到彻底虚脱的。 眼睛肿,呼吸乱,胸口疼,哭到后来已经没有眼泪,只剩抽气。 她靠着墙坐着,眼神是空的,还不时哼一声像是要继续骂,可嘴巴一张一合,气都不够用了。 宋仲行一直没走,把她搂在怀里。 灯光从她的发丝落下去,照着她的睫毛在发抖。 他没再说什么,只是拍着她的背,一下一下的。 等她整个人完全没了力气,彻底松懈了下来,连呼吸都轻得快听不见时,他才慢慢起身。 他弯腰,手臂一伸,把她抱了起来。 她整个人都烧着似的发烫,哭得太久、气血乱,他怕她半夜喘不过来。 他的动作很稳当,先是把她放到床上,给她掖好被角,又拿毛巾,蘸了温水,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。 她却迷迷糊糊地睁了一下眼,半梦半醒,嗓子里发出一点气音,听不清是“别碰我”还是“别走”。 他低头,贴近她耳边,轻声道:“不走。睡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