纵书院 - 经典小说 - 靜靜喜歡你在线阅读 - 被拒絕

被拒絕

    

被拒絕



    意識是慢慢浮上水面的,感覺像是從一個很深很黑的地方掙扎著醒來。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鉛,勉強撐開一條細縫,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慘白的天花板,鼻腔裡充滿了濃郁的消毒水氣味。我稍微轉動了一下視線,就發現床邊圍了三個人,氣氛凝重得彷彿能滴出水來。

    最近的是江時序,他坐在床沿的椅子上,身體微微前傾,一雙溫和的眼睛裡滿是血絲和擔憂,見我睜開,他緊繃的表情瞬間鬆動,立刻伸手想探我的額頭,卻又在半空中停住。

    「妳醒了?感覺怎麼樣?還有哪裡不舒服嗎?」他的聲音很輕,怕嚇到我一樣。

    站在他身後的是陳繁星,她雙手環胸,一臉冷峻地靠著牆,紅色的唇抿成一條直線。雖然表情依舊強勢,但那雙銳利的眼睛裡卻藏不住疲憊和後怕,她上下打量了我一遍,像是在檢查一件失而復得的珍貴物品。

    而離我最遠,站在窗邊的,是周既白。他背對著窗外的光,身影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輪廓,臉色隱在陰影裡看不真切。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圍過來,只是插在口袋裡的雙手似乎握成了拳,整個人散發著一股「生人勿近」的低氣壓。

    陳繁星冷冷地開口,打破了這片詭異的寂靜。「終於醒了?還敢再亂跑一次嗎,李未語?」

    「我不是亂跑,我救嬰兒??」

    江時序立刻將我遞出的手機接過,他低頭看著螢幕上的字,眉頭緊鎖,眼神裡的心疼更深了。他抬起頭,柔聲想說些什麼,但站在床尾的陳繁星卻先一步發出了聲音。

    「救嬰兒?所以妳的命就不是命了嗎?」陳繁星的語氣像淬了冰,她往前走了兩步,居高臨下地看著我,眼神裡是壓不住的怒火。「消防員和醫生是吃什麼的?需要一個連自己都照顧不好的人去衝?妳知不知道妳倒在裡面的時候,是誰把妳抱出來的?」

    她的話像針一樣刺進來,讓我無法反駁。江時序輕輕按住陳繁星的手臂,試圖緩和氣氛。

    「繁星,別這麼說,未語她剛醒……」他轉頭看向我,聲音放得更柔,「我知道妳是善良的,但下次不可以這麼傻了,妳嚇死我們了。」

    一直沒有出聲的周既白突然動了一下,他從窗邊走開,腳步停在我的床側。他沒有看我,而是盯著掛在一旁的點滴,眼神冷得像醫院的金屬推車。

    「幼稚的行為,只會造成更多麻煩。」他的聲音平淡無波,聽起來像是在評論一件與自己無關的病例。「醫院不歡迎英雄,尤其是會把自己變成病人的那種。」說完,他轉身就朝病房外走去,彷彿多待一秒都是浪費時間。

    周既白的手才剛碰到門把,一道身影就橫插過來,擋住了他的去路。陳繁星的臉色因為憤怒而顯得有些漲紅,她仰頭直視著比她高出一個頭的男人,眼中的怒火彷彿能將人燃燒殆盡。

    「你給我站住。」她的聲音不大,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力道,整個病房的空氣都因為她的話而凝結了。「你剛剛說那話是什麼意思?周醫師,你是不是忘了,躺在這裡的人是為了救人,而把她從火場裡抱出來的人也是你!現在還有臉在這裡說風涼話?」

    江時序立刻站起身,想去拉住陳繁星,臉上滿是為難。「繁星,算了,這裡是醫院……」

    「你閉嘴!」陳繁星頭也不回地打斷他,目光死死鎖定在周既白毫無波瀾的臉上。「我不管你是什麼了不起的急診醫師,也不想知道你有多麼高高在上。但她是我的人,我不管你用了什麼態度對她,如果你覺得她麻煩,那你就離她遠一點!別用你那種自以為是的理性來評判她的善良!」

    周既白終於有了反應,他微微垂眼,看著面前氣勢洶洶的女人,嘴角勾起一抹極淡、極諷刺的弧度。

    「讓開。」他只說了這兩個字,聲音依舊平淡,卻帶著一種令人無法反抗的壓迫感。「她的情況穩定了,我還有別的病人。」他的視線越過陳繁星的肩膀,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方向,眼神深不見底,然後再次轉向門,毫不猶豫地伸手,打算強行開門。

    周既白握著門把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,但他的身體卻像一座冰山,沒有絲毫動搖。陳繁星看著他那副漠不關心的樣子,心中的怒火徹底引爆,她向前逼近一步,幾乎要貼到他身上。

    「你以為她為什麼會在醫院裡當義工?你以為她為什麼會蠢到衝進火場?」陳繁星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,每個字都像是用盡力氣砸出來的。「她做這一切,都是因為你!周既白,你這個混蛋!她只是想離你近一點,想讓你看見她!結果呢?你只看見麻煩!」

    這句話像一顆炸彈在病房裡引爆,江時序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,他不可置信地看著陳繁星,又下意識地瞥向我,眼神裡充滿了複雜的情緒。而周既白的動作,第一次停住了。他緩緩轉過身,不再是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,他的目光終於從虛空落下,直直地、帶著一種無法言喻的重量,看向了躺在病床上的我。

    那眼神裡沒有溫度,沒有憐憫,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探尋和困惑,彷彿在重新評估一個完全陌生的個體。空氣裡只剩下儀器滴答的輕響,每一秒都漫長得令人窒息。

    陳繁星被他突然的轉身弄得一愣,但還是硬著頭皮說下去:「沒錯,就是因為你。你現在滿意了?看見她為你做的蠢事,你心裡很高興是不是?」

    周既白沒有理會她的質問,他只是靜靜地看了我幾秒鐘,然後收回目光,重新轉向門,聲音比之前更加低沉沙啞。「讓開。」

    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珍珠,不受控制地從眼角滑落,浸濕了枕頭。我看著周既白那個毫不留戀的背影,心裡像被一把刀狠狠攪動,焦急又無助,只能發出嗚咽的聲音。陳繁星注意到了我的淚水,她所有的憤怒瞬間轉化為一種決絕的保護慾。

    「你看見了嗎?」她指向我,對著周既白的背影怒吼,聲音裡帶著一絲悲涼。「你看看她現在的樣子!你給我聽好了,周既白,如果你是個男人,就乾脆一點,當著她的面拒絕她!告訴她你一點都不喜歡她,讓她死心!別再讓她為你做任何傻事了!」

    江時序站在一旁,臉色煞白,他手忙腳亂地拿起紙巾想幫我擦眼淚,卻又不知道該如何安撫,只能無措地看著這一場混亂。

    陳繁星的話像最鋒利的劍,徹底刺破了病房裡最後一絲偽裝的平靜。周既白的腳步終於停下了。他沒有立刻轉身,背影僵硬得像一尊雕塑,過了幾秒,他才慢慢地、一寸一寸地轉過來。這一次,他的眼神不再是冰冷的困惑,而是一種更加深沉、更加複雜的審視。他的目光掃過我淚濕的臉頰,最終定格在我的眼睛上,彷彿要穿透我的靈魂。

    整個世界都安靜了,只剩下我粗重的呼吸聲和心跳聲。他看著我,就這樣靜靜地看著,時間漫長得像一個世紀。然後,他薄唇輕啟,聲音低沉得幾乎聽不見,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。

    「我從來沒有要求妳做任何事。」他的語氣沒有一絲情緒波動,卻比任何怒吼都更傷人。「所以,也請妳不要把妳的選擇,算到我頭上。」

    我不顧身上還連著的點滴管,焦急地撐著床鋪想坐起來,這個動作牽扯到胸口的悶痛,讓我忍不住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哼。江時序連忙上前想按住我,「未語,別動!」但他的阻攔對不起作用。

    看著我掙扎的模樣和周既白依舊冷淡的側臉,陳繁星的理智徹底斷線。她往前一步,用盡全身力氣吼了出來,聲音尖銳而急迫:「周既白!你他媽給我爺們一點!是男人就別說這些躲躲藏藏的屁話!你喜不喜歡她,給我一句準話!今天你不說清楚,就別想走出這個門!」

    這聲怒吼讓周既白轉身的動作徹底停滯。他緩緩地、一寸一寸地轉過身來,臉上最後一點僅存的耐心也消失殆盡。他沒有看陳繁星,那雙深邃的眼睛直直地鎖定在掙扎著想要坐起的我身上,目光銳利得像手術刀,彷彿要將我從裡到外徹底剖開。

    病房內的空氣彷彿被抽乾,連儀器的滴答聲都變得刺耳。他向前走了一步,高大的身影帶來無形的壓迫感,俯視著躺在床上狼狽不堪的我。

    「我說過,這不是我的問題。」他開口了,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,卻比任何怒罵都更冰冷。「妳的幼稚和衝動,是需要妳自己負責的選擇,不是用來博取同情的籌碼。」他頓了頓,眼神裡沒有一絲溫度。「所以,別再讓我看見妳用傷害自己的方式,來演一場自以為是的戲碼。」

    江時序一直站在床邊,試圖安撫我的情緒,但周既白那句冰冷的話語讓他再也无法保持沉默。他抬起頭,溫和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怒氣,他向前踏了一步,擋在了我和周既白之間。

    「你這話是什麼意思?」江時序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質問。「她是為了救人才受傷的,什麼時候變成演戲了?周醫師,你身為醫生,就算沒有同理心,起碼的尊重總該有吧?」

    陳繁星冷哼一聲,雙臂抱在胸前,像個戰勝的將軍,用眼神挑釁地看著周既白,彷彿在說「看吧,不是只有我這麼覺得」。

    周既白的視線從我身上移開,落到江時序擋在我身前的背影上。他的眼神沒有任何變化,依舊是那種看慣了生死的淡漠,他似乎完全沒把江時序的憤怒放在眼裡,只是淡淡地掃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「我只是在陳述事實。」他開口,語氣平直得像在宣讀一份檢驗報告。「一個連自己都照顧不好的人,衝進火場,除了增加救援難度,還有什麼意義?這種不計後果的行為,在我看來,跟幼稚的表演沒有兩樣。」他頓了頓,目光越過江時序的肩膀,再次落到我身上,眼神銳利。「如果這就是她表達善意的方式,那我希望她永遠不要有這種善意。」

    陳繁星的吼聲在狹小的病房裡迴盪,她完全不理會江時序試圖拉住她的手,像一頭被激怒的母獅,衝著周既白步步緊逼。她的胸口劇烈起伏,眼睛因為憤怒而通紅,死死地盯著他。

    「我現在問的是,你有沒有喜歡末語!沒有,你就給我拒絕她!當著她的面,說清楚!讓她死心!」她的聲音尖銳到幾乎破音,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控訴周既白的冷酷無情。「你這樣吊著她算什麼?享受著別人為你瘋狂的感覺嗎?」

    江時序滿臉無措地看著我,又看看劍拔弩張的兩人,最後只能徒勞地將目光投向周既白,希望他能給出一個哪怕只是敷衍的答案,好讓這場混亂結束。

    周既白終於有了明顯的反應。他不再試圖轉身離開,而是靜靜地站著,任由陳繁星的怒火燒灼著自己。他垂下眼,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一片陰影,掩去了所有情緒。幾秒鐘的死寂後,他抬起頭,目光穿過陳繁星,筆直地射向病床上淚流滿面的我。

    他的眼神很深,像一口枯井,映不出任何光。他就這樣看著我,沒有憐憫,沒有厭煩,也沒有一絲一毫的喜歡。然後,他薄唇輕啟,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砸在每個人的心上。

    「我不喜歡她。」他說,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今天天氣很好。「從來沒有喜歡過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