纵书院 - 言情小说 - 春山可望(GB)在线阅读 - 第11章 极光

第11章 极光

    “考完试了吗?下雨了,我来接你吧。”

    这是大学最后一个暑假到来的前夕。

    佟望和一群同样没带伞的同学们挤在教学楼门口,面色不虞地回应电话那边的人:

    “你来吧,我在明德西楼。”

    七月的燕都进入了雨季。

    这一年的雨比往年来得更早,不过刚进入中旬,一周内便下了四场雨。

    佟望讨厌雨天,因为她总是忘记带雨伞出门。就算几次被淋成落汤鸡,仍然不长记性。

    幸好,她还有一把外置雨伞。

    黎砚清的身影很快在灰蒙蒙的雨幕中出现。他相貌出众,气质干净,一来就吸引了许多目光,像拨开阴霾天气的一滴清露。

    “我今天没有考试,在家给你做了饭,宫保鸡丁和麻婆豆腐。你尝尝。”

    他抬了抬手中拎着的保温饭盒,那小表情,“求表扬”的意味几乎满溢出来。

    佟望唇角弯起,伸手摸摸他的脑袋:“谢谢。走吧,去食堂一起吃。”

    “姐妹!”旁边一个带着东北口音的女生忽然开口,“怎么才能谈到个这样的?你教教我呗。”

    “这你还用问啊?”她身边的女孩捧哏似的回道,“人家小jiejie那喷香的,你看看你,那刘海儿跟牛犊子舔了似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滚犊子吧你!”

    众人笑作一团,黎砚清的脸霎时间以rou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。

    佟望回身笑着向两个女孩摆了摆手,牵起快把自己埋进地里的黎砚清,迅速离开现场。

    两人来到食堂,找了个角落坐下。

    刚打开餐盒,guntang的香气裹挟着咄咄逼人的热辣,瞬间勾得人舌底生津。

    左边一格是麻婆豆腐,rou末焦黄,粘附在豆腐的皱褶里。佟望夹起一块,所有豆腐都嫩生生地抖动起来。

    “不错。”佟望点头的那一秒,黎砚清的眼睛迅速亮了起来。

    佟望心里好笑,又觉得可爱。她慢条斯理地吃了几口,在黎砚清的期待中放下筷子:

    “说吧,想要什么奖励?”

    黎砚清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,眼神闪烁了一瞬,最终小声道:

    “就是上次说的,这个假期能不能陪我去旅游。”

    佟望抬眉:“去哪?”

    “……冰岛。”

    他说得很轻,像是明知道会被拒绝,还是赌着气要说出来:“我想和你一起看极光。”

    “冰岛?”佟望无奈,“你怎么不说去火星?我去不了。”

    “钱我来出。”黎砚清语速急了些,“你只要答应就行。”

    佟望看了他一会儿,一直看到他原本亮着的眼神逐渐暗下去。

    她想表达的一切,在眼神中不言而喻。

    黎砚清低下头,闷闷地扒拉饭菜。

    佟望心头一软,伸筷子往他碗里夹了块鸡丁。

    “我暑假有个恒策影视的实习机会,要去华东省。”

    黎砚清怔了怔,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所以不管花谁的钱,冰岛真的去不了,”佟望哄他,“而且八月不一定能看到极光啊。等我实习结束,拿到工资,国庆假期我们一起去个近一些的国家旅游,比如大马。怎么样?”

    她语气半真半假,带点调侃的味道:“别嫌弃啊,当主人也要面子。”冰岛,她真是去不起。

    黎砚清被轻易哄好了,片刻后,他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
    只是这个“好”字带着失落,轻得几乎要被雨声淹没。

    两周后,佟望独自南下到了华东省。

    恒策作为华国头部影视公司,实习的节奏比她想象中还要紧凑。她来到的第一天就被安排进了项目组,工作内容基础琐碎,每天帮编剧整理剧本大纲、回复剧组消息、做分集小结、跟着项目开会……

    她常常一身疲惫回到出租屋,晚上还要打开电脑协助撰写分场和对话,修订完善剧本。

    那天傍晚,天边泛着闷热的灰。她拎着超市的塑料袋走到楼下,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
    十九岁的少年,一身素色衬衫,行李箱安安静静地立在脚边。他眉眼乖顺,像只等主人收留的小狗。

    佟望脚步顿住,半晌后气笑了:

    “……你说给我点了外卖,就是把自己送来了?”

    黎砚清有点局促,强撑着装出理直气壮的模样:“你不是说很累吗?我来照顾你。”

    “你疯了吧?”佟望哭笑不得。

    “我想你了。”黎砚清靠近她,有些委屈,“你就当养了只狗……”

    “这是老小区,禁养大型犬。”佟望拍拍他的脑袋,假装嫌弃。

    话是这么说,黎砚清还是留了下来。

    白天,佟望去实习,黎砚清留在出租屋,给她做饭、洗衣服,把狭小的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
    夜晚,小屋的灯光昏黄,老式空调吹起来呼呼作响。两人挤在一张窄窄的单人床上,彼此的气息交缠,亲密无间。

    过惯了优越生活的黎砚清,在这样的环境里竟然也怡然自乐。

    他白天的温顺,到了夜里全都化作执拗的热烈。

    他喜欢缠着她,像要把所有想说的话、所有压抑的依赖,都借着亲密的触碰倾诉出来。

    “你别闹了,你去住酒店吧。你有钱,没必要跟我挤在这里。”

    “不要。”黎砚清八爪鱼似的抱紧她,“除非你跟我一起去。”

    “我可去不起。”

    黎砚清扬起下巴:“那我也去不起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不是你养的狗吗?主人连一天的买菜钱都只给三十块,小狗怎么住得起酒店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佟望咬咬牙,“明天开始,一天给你五十。”

    黎砚清噗嗤笑了,更紧地贴着她:“我开玩笑的,今天那三十块我也没花。”

    “你已经付了房租,就让我负责生活费吧。我保证主人每天下班回来,都能吃上好吃的。”

    “恋爱脑真可怕,”佟望捏着他的脸,“你父母要是知道他们宝贝儿子说着去旅游,其实是被我拐来过这种苦日子,非把我吃了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不会知道的。”黎砚清闭着眼,在她逐渐放肆的抚摸揉掐中轻轻喘息。

    他在他父母眼中很听话,永远是按照优秀标准长大的乖孩子。

    可是在佟望面前,他做尽了一切出格的、连他自己都想象不出的事。

    他是她的男友,也是她最温顺的奴隶、最听话的小狗。

    “呜……轻一些,疼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不是说,让我每天都能吃上好吃的吗?”佟望炽热暧昧的吻落在他颈动脉,引起他一阵阵的战栗和呻吟。

    “让我尝尝,是不是这样……”

    夏夜闷热,出租屋内的温度更为炽热。

    虽然佟望没做到最后,只是让他达到了一次高潮,但黎砚清绯红的脸上已经写满了餍足。

    清理之后,恃宠而骄的小狗不顾主人的嫌弃,抱着她沉沉地睡过去。

    然而,那天深夜,佟望被身边急促的呼吸声惊醒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

    她打开昏黄的台灯,黎砚清的脸色惨白如纸。

    他一只手捂着心口,另一只手牢牢地抓住了她:

    “我……难受……呜……”

    佟望被他抓得胳膊生疼,但她反应迅速地俯身抱住他。

    “又发作了吗?”她轻声询问。

    黎砚清背后已经被冷汗浸湿,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着,胡乱点头。

    他紧紧抱住她,像抱住求生的浮木。

    一滴滴眼泪滚落在佟望的肩膀。

    在一起没多久,佟望知道了黎砚清患有焦虑症,并且从高中便开始长期服药。

    虽然他的病情已经稳定,但仍然会因为某些微小的变化而过度敏感,引起躯体反应。

    为此她恶补了许多相关的论文,以便应对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。

    “我在这里,”她温和地引导,手掌抚上他湿冷的背脊,轻轻拍着节奏,“别怕,调整呼吸。”

    她先深吸一口气,再缓缓吐出,声音轻缓而坚定:“吸气,数到四……呼气,数到四。跟着我做。”

    黎砚清向她详细描述过这种时刻的感受:明明不断告诉自己很快会过去,然而身体各处持续传达着濒死的信号,不断冲击着理智最后的屏障。

    死亡临近的感觉过于真实,心脏疼痛,情绪失控,现实感剥离,恐惧宛如无形的手掌将整个人掐紧。

    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崩溃时,她不相信他说的“只是暂时的”,叫来了救护车。

    然而她看着他很快恢复了常态,连身体检查都一切正常,她才对于他口中的描述有了实质性的认识。

    她任由黎砚清紧紧拥抱着,给予他可靠的安抚。

    黎砚清的身体仍在颤抖,眼神涣散,却还是努力随着她的声音去呼吸。像是破旧的渔船,在佟望的指引下,慢慢找到了岸。

    他的手指死死扣着佟望的手腕,指节发白。佟望没有挣脱,反而握住他的手。

    仿佛已经凝滞的时间,随着呼吸节奏再度开始流淌。

    也许过去了五分钟,十分钟,或是半个小时。

    黎砚清的呼吸逐渐稳定下来,肩膀的抖动一点点平息,只剩下气息间断的呜咽。

    “对,就是这样,很好。”佟望低声安抚,掌心轻轻抚过他汗湿的鬓角。

    “你做得很好,没事了。”

    黎砚清埋在她怀里,像被雨水淋透,浑身是软的。他的眼泪打湿了她的睡衣,一声不吭,只是死死抱着她。

    他所有的骄傲与体面都褪去,只余下赤裸的脆弱与依赖。

    佟望抬手,替他把湿乱的发丝拨开。

    “药带来了吗?今天吃了吗?”

    “……吃了的。”

    “这里住着不舒服,你还是去酒店吧。”

    “没有,没有不舒服。”黎砚清再度抱紧她,小声说,“只是做噩梦了。”

    “黎砚清,”佟望有些生气,语气带了些严厉,“我没有在跟你商量。如果住在这里让你身体出问题,这个责任我担不起。”

    “你再赶我走,我才会出问题!”

    黎砚清声音也扬高了,带着急切和委屈:“你走之后……我就每天都这样。我受不了了,才来找你。”

    佟望怔住。

    “我就是……很想你。”黎砚清忍着哭腔,眼眶红红地抓住她的手,“我不觉得这里很差啊,我也没有住得不舒服。”

    “住在哪里都无所谓,我只是想待在你身边。这也不行吗?”

    佟望沉默着,脑海中回忆着惊恐发作的诱发原因。

    然而这个时刻,她最终还是不想再说出赶他走的话。

    “好了,好了。那就待着吧,放轻松点。”她重新慢慢抱住他,拍拍他的背,放轻了声音。

    “跟我说说,做什么噩梦了?”

    黎砚清吸了吸鼻子,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。

    “梦到我们一起去了冰岛,但过程很不开心,你最后跟我提分手了。我去追你,车开错了路,从悬崖上掉下去了……”

    佟望哭笑不得:“你要这么说,那我应该现在就跟你多提几次分手,好让你提前脱敏。”

    黎砚清盯着她看了几秒,撒娇似的将脸埋进她肩膀:“主人,别开这种玩笑。”

    佟望没在开玩笑。

    她认为黎砚清对此也应该早些做好心理准备,这是他早晚要面对的课题。

    她不相信没有谁离开了谁是活不下去的。

    但黎砚清讨好似的拿脑袋拱了拱她,柔软的唇小心地在她脸颊边碰了碰。

    佟望最后还是没多说什么,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。

    至少现在,她对这只敏感脆弱的小狗还算是喜欢,又何必说扫兴的话呢。

    “……你真的很想去冰岛吗?”她问,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黎砚清闷声说:“我想和你一起看极光,冰岛的极光最美。”

    “网上说……一起看过极光的两个人,就不会分开了。”

    佟望轻笑:“这种传说遍地都有,只有你会信。”

    黎砚清也有些不好意思,扭过脸:“我就是会信。”

    佟望半闭上眼,忽然低声说:

    “那等我攒到第一个五十万,就请你去看极光。”

    其实话说出口的瞬间,佟望有些后悔。用不确定的未来许诺,这全然不是她的风格。

    可是这一刻,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心情,她鬼使神差说出了口。

    黎砚清愣了愣,手指紧紧收拢,将她抱得更紧。

    那一瞬间,他眼中仿佛盛满了星光。

    “好。这可是你说的,我记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