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4 干活

    河水从脚面上淌过去，凉丝丝的，带着一股水草的味道。杨莲低头看着水里自己的脚，脚趾头在水底下显得白生生的。

    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想起今天是九月十四。

    明天就是她十一岁生日了。

    杨莲把脚从水里缩回来，穿上鞋，站起来。衣服洗完了，再不回去又要挨骂了。李铁柱骂人的声音比李秀娟还大，隔着半条村都能听见。

    她把衣服装进桶里，提着往回走。

    李家村和白水村不一样，这里的路更窄，房子更旧，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坐着几个老人，看见她走过来，目光齐刷刷地跟过来，像几根针扎在背上。

    杨莲低着头走过去了，不敢看他们的脸。

    李铁柱家在村子最里头，三间土坯房，院子不大，养了两只鹅，伸长脖子冲她嘎嘎叫。杨莲绕过那两只鹅，把衣服晾在院子里的竹竿上，一件一件抖开，抻平了再挂上去。

    正晾着，堂屋的门开了，李存根端着一个盆出来，盆里是切好的红薯块。他看见杨莲，脚步顿了一下，然后走到鸡圈那边，把红薯块倒进石槽里。

    杨莲看着他。他蹲在鸡圈旁边，手搭在膝盖上，看着那几只鸡抢食，侧脸的线条很柔和，跟村里那些晒得黑黝黝的男孩子不一样。

    好白。

    他忽然转过头，正好对上她的目光。

    杨莲赶紧移开眼，假装在整理晾衣绳上的衣服。

    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身后传来他的声音，不大，有点哑，像很久没说过话似的。

    杨莲愣了一下，转过身。李存根还蹲在鸡圈旁边，没有看她，在看着那几只鸡。

    “杨莲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“杨莲。”他重复了一遍，像是在嚼这两个字的味道，然后就没再说话了。

    杨莲站在那里，手里攥着一件湿衣裳，水一滴一滴往下掉，砸在脚下的泥地上，砸出一个个小坑。

    “存根！存根！”屋里传来李铁柱的喊声，粗声粗气的，“死哪去了？滚进来！”

    李存根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土，往屋里走。经过杨莲身边的时候，他又看了她一眼，还是那种平平淡淡的眼神，什么情绪都没有。

    杨莲把剩下的衣服晾完，去灶房准备做午饭。李家灶房比她自己家的大一些，但东西更少，灶台上黑乎乎的，油盐酱醋只有盐和酱油，米缸里的米也不多了。

    她蹲下来生火，往灶膛里塞了把干草，打火机打了两次才打着。火苗舔着干草，很快蹿上来，她又塞了几根细柴进去，火轰地一下起来了，浓烟从灶膛里涌出来，呛得她咳了几声。

    锅烧热了，杨莲往锅里倒了点水，把昨天剩的米饭倒进去，用铲子搅散。没什么菜，墙角堆了几个南瓜，她切了半个，削皮去瓤，切成块下进锅里，又撒了点盐。

    南瓜饭焖上的时候，杨莲擦了擦手，靠在灶台边上歇了口气。灶房里热气腾腾的，南瓜的甜味混着柴火味，闻着倒是不难闻。

    “饭好了没？磨磨蹭蹭的。”李铁柱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，把她从回忆里拽回来。

    “快好了。”杨莲应了一声，揭开锅盖看了看，南瓜已经煮烂了，融在饭里，金黄金黄的。她用铲子翻了翻，怕糊底，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，让火小一点。

    饭焖好了，杨莲盛出三碗，先端给李铁柱，再端给李存根。

    李存根坐在堂屋角落的小板凳上，接过碗的时候，看了她一眼，微微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李铁柱端起碗扒了一口，皱了皱眉，“太淡了，下次多放点盐。”

    杨莲应了一声，端着自己的碗蹲在灶房门口吃。南瓜饭甜甜的，比在白水村吃的好多了，至少能吃饱。她吃得很慢，一口一口地嚼，每一口都嚼很久。

    李存根也吃得很慢，低着头，一口一口地扒，吃相很斯文，不像村里那些男孩子，狼吞虎咽的。

    李铁柱吃完一碗，把碗往桌上一顿：“再盛一碗。”

    杨莲赶紧放下自己的碗，去给他盛饭。李铁柱接过第二碗的时候，看了她一眼，说了句：“干活还行，不偷懒。”

    杨莲不知道这是夸她还是别的什么意思，没敢接话，蹲回去继续吃自己那碗。

    吃完饭，杨莲把碗筷洗了，灶台擦了，又把院子扫了一遍。那两只鹅追着她跑，她拿着扫帚赶了两下，赶不走，只好绕路走。

    下午没什么活了，李铁柱出门去了，不知道去哪。杨莲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，看着院子里那两只鹅伸着脖子走来走去。

    杨莲正坐着发呆，院门忽然就被推开了。

    一个女人走了进来，四十来岁，身材壮实，穿着一件红色的花短袖，脸晒的黝黑，嘴唇薄薄的，一进门就用眼睛把整个院子扫了一遍。

    杨莲没见过她，但是不用猜也知道了，李铁柱他老婆。

    张桂萍的目光最后落在杨莲身上，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，眉头拧成一个疙瘩。

    “这就是花了四千块钱买回来的货色？李铁柱你给老娘滚进来”她朝门外喊了一句，李铁柱跟在她身后，手上拿了个布包，脸上带着几分不自在。

    “桂萍，你听我说……”

    “说你爹个腿！”张桂萍转身冲着他就是一嗓子，声音又尖又利，比三个李秀娟加起来骂人还凶，“四千块！你倒是大方！咱家一年到头才挣几个钱？你倒好，买了个瘦不拉几的回来！”

    李铁柱缩了缩脖子，“能干，煮饭好吃。”

    “有个屁用，这么瘦能干啥活啊，还得给养壮了，亏死了！”她越说越气，一巴掌拍在门框上，拍得门框嗡嗡响。

    杨莲站在灶房门口，一动不敢动。

    张桂萍骂完李铁柱，转过头来看杨莲，那眼神比赵婶子的还厉害，像刀子似的刮来刮去的。

    “站着干什么？杵那儿当桩子？”张桂萍几步走到杨莲跟前，居高临下地看她，“你妈收了我家四千块，你就得给我干活，别以为在这儿能吃白饭。”

    杨莲低着头，没吭声。

    “说话！”张桂萍伸手戳了一下她的脑门，力道不轻，杨莲的头往后仰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会干活的。”杨莲的声音很小，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
    “会干活？”张桂萍冷笑了一声，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，落在晾衣绳上那些衣服上，“衣服晾得歪歪扭扭的，这也叫会干活？你妈就是这么教你的？”

    杨莲不敢应声。

    她一把拽下杨莲刚晾上去的一件衣裳，抖开来重新挂，一边挂一边骂：“晾衣服要抻平了，领口要撑开，你看你晾的，皱皱巴巴的，干了以后全是褶子，穿出去丢人现眼！”

    杨莲赶紧过去帮忙，手刚伸出去，就被一巴掌打开了。

    “一边去！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！”张桂萍瞪了她一眼，“去，把灶房给我收拾干净了，锅台擦三遍，碗筷用开水烫一遍，听见没有？”

    杨莲应了一声，转身往灶房走，脚步快得像跑。

    身后张桂萍还在骂，这回骂的是李铁柱了：“你看看你找的什么人，瘦得跟猴似的，能干什么活？四千块你就买这么个东西回来？你是不是被人骗了？”

    李铁柱的声音低低的，听不清在说什么，偶尔蹦出一两个字，像是在解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