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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2:孤海獨舟

    

112:孤海獨舟



    臨海鎮的碼頭邊,有間破茶鋪。

    棚子是竹竿和油布搭起來的,海風成年地吹,油布早沒了色,四角全破了洞。底下擺著五六張方桌,桌面油膩得發黏,茶漬一圈圈,乾了濕,濕了又乾。長條凳的腿給海水鏽得全是坑,人一坐上去,它就吱呀亂叫。

    金花婆婆拄著枴杖,在張桌子邊坐下。她把枴杖靠桌沿放好,那杖子通體烏黑,杖頭一朵金花,花瓣紋理都給摸得滑溜溜的。殷離和週芷若,一左一右挨著她坐。殷離蒙著紫色面紗,只露出雙眼睛,又大又亮,裡頭全是防備。週芷若穿一身素白衣裳,臉色白得快要透明,眼眶下頭一圈淡青影子,嘴唇抿得死緊,一個字也不說。

    茶鋪老闆是個乾瘦老頭,背駝著,提一把大銅壺過來,往三人面前的粗瓷碗裡倒滿茶水。茶水是深褐色,面上漂著幾片碎茶葉子,熱氣直冒。金花婆婆端起碗,吹吹浮沫,抿一小口,又擱下了。

    張無忌、趙敏和小昭,三人就躲在茶鋪斜對過的小巷裡。巷子窄,只容一人側身過,兩邊牆壁爬滿暗綠色青苔,地上全是濕漉漉的爛泥。張無忌貼著牆根,身子縮在陰影裡,只探出半個腦袋,眼睛死死盯住茶鋪裡頭。趙敏在他身後,一手搭他肩上,另一手攥著折扇,指節捏得泛白。小昭縮在最裡頭,兩手緊抓張無忌的衣角,大氣不敢喘一口。

    張無忌的目光落在周芷若臉上,心臟像給人一把攥住,一陣陣發緊。她那張臉,比在萬安寺時又瘦了一大圈,下巴尖尖的,臉頰那點嬰兒肥全不見了,顴骨都凸了出來。她眼睛看著茶碗,可那眼神是空的,啥也沒在看,又像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。她坐那,脊背挺得筆直,可那模樣,怎麼看都像根隨時會斷的枯枝。

    張無忌拳頭攥緊,指甲掐進掌心,生疼。他真想就這麼衝出去,衝到周芷若面前,把她從金花婆婆手裡搶回來。可他不能。趙敏的手按在他肩上,那手不大,力氣卻不小,硬把他按在原地。

    就在這時,金花婆婆忽然嘆了口氣。那聲嘆息從她滿是皺紋的嘴裡吐出來,帶著股說不出的滄桑。她伸手端起粗瓷茶碗,又放下,抬起頭,那雙精光四射的眼望著碼頭方向,開了口。她嗓音沙啞,像砂紙刮木頭:「我生平和人動手,只在你師父手下輸過一次。可是那並非武功招數不及,只是擋不了倚天劍的鋒利。這幾年來發願要找一口利刃,再與你師父一較高下。」她說到這,又嘆一口氣,比剛才那聲更長,更重,像把積攢多年的鬱悶全吐了出來:「老婆子走遍了天涯海角,總算不枉了這番苦心,一位故人答應借寶刀給我一用。唉!命中註定,金花婆婆畢生不能再雪此敗之辱。滅絕師太啊滅絕師太,你便不能遲一點再死嗎?」

    說完,她轉頭看向身邊的周芷若,眼神冷下幾分,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:「你師父死了,你便是我唯一勝過滅絕的機會,跟我回島上好好練功,可別給我耍什麼花樣。前幾日餵你的『噬心丹』,若是敢違逆我,便讓你功力盡廢,痛不欲生。」

    周芷若身子微微一顫,嘴唇抿得更緊,眼底的空茫裡添了幾分難掩的痛楚,卻還是一言不發,只是指尖悄悄攥緊了衣擺。

    小巷裡的張無忌聽得渾身一震,如遭雷擊,心頭瞬間被心急如焚的慌亂裹住——化功散的厲害他早有耳聞,若是長期服用,縱有一身武功也會慢慢廢去,更何況周芷若本就身形孱弱。他胸口劇烈起伏,雙手攥得指節泛白,指甲幾乎要嵌進rou裡,腳下已然動了衝出去的念頭。若不是趙敏及時加重了按在他肩膀上的力道,他早已衝進茶鋪。小昭察覺到他的劇烈顫動,緊緊拉住他的衣角,低聲勸道:「公子,不可衝動,我們還不知婆婆的底細,衝出去只會適得其反。」張無忌咬著牙,眼眶泛紅,目光死死鎖在周芷若蒼白的臉上,心裡像被烈火焚燒,既憤恨金花婆婆的殘忍,又自責自己無法立刻救她脫困,連呼吸都帶著陣陣灼痛。

    殷離這時站了起來。她伸手扶扶臉上的紫色面紗,轉頭朝碼頭那邊張望一陣,然後回過身,伸手指著遠處泊著的一條大船,對金花婆婆說:「婆婆,剛才附近都問過了,無船可僱,只剩那一條大船還沒問。」

    張無忌順她手指方向看過去。那船泊在棧橋盡頭,船身足足十幾丈長,桅杆高聳,船帆雖收捲著,可光看那帆布尺寸,就知道這船一出海,速度絕不會慢。船身漆著暗紅色,船舷上釘一排銅釘,在日光底下泛著暗暗的光。船頭立根旗桿,上頭掛面旗子,給海風吹得獵獵作響,旗面繡著條張牙舞爪的巨鯊。正是趙敏安排好的那條巨鯊幫的船。

    趙敏輕輕拍了拍張無忌的肩膀,低聲說了句:「走吧。」聲音壓得極低,只有貼在她嘴邊的張無忌能聽見。說罷,她率先轉過身,貼著巷子牆根,往巷子深處走去。張無忌又看了周芷若一眼,咬了咬牙,這才拉著小昭,跟在趙敏後頭,三個人悄沒聲地離開了那條巷子。

    巷子深處更暗,張無忌覺得腳下的爛泥彷彿吸住了他的鞋底,每一步都沉重得讓他心裡發慌。他最後回頭瞥了一眼,茶鋪的燈光在遠處縮成一個小點,那裡面坐著他此刻最想救卻又最無能為力的人。

    趙敏領著張無忌和小昭,繞過碼頭,從船尾一塊跳板上了那條大船。船上水手們正忙著搬淡水跟食物,一罈罈清水,一筐筐乾糧,還有成捆的菜蔬跟臘rou,沿著跳板往船艙裡頭運。船老大姓陳,是個五十來歲漢子,臉叫海風吹得跟老樹皮似的,兩隻眼睛卻炯炯有神,一看就是跑了幾十年海的老手。他見趙敏上船,趕緊迎上來,正要躬身行禮,趙敏一擺手,他立刻就把到嘴邊的話吞了回去,只是點了點頭,轉身繼續吆喝水手們幹活。

    趙敏把張無忌和小昭領到船艙裡一間單獨的艙房。這艙房不大,靠船舷那側開扇小窗,日光從窗戶照進來,在地板上投下一塊亮晃晃的光斑。艙房裡擺張木床,一張小桌,兩把椅子,全拿繩子固定在艙壁上,免得風浪大時東倒西歪。桌上擱把茶壺,幾個茶杯,還有一盞油燈。

    趙敏把門關上,轉過身,背靠門板,雙手抱在胸前。她那雙眼睛在張無忌臉上掃一圈,嘴角微微一翹,帶著點似笑非笑的神情。張無忌卻笑不出來。他站在桌子邊,兩手撐著桌面,指節都因用力泛了白。他忍了一路,這會終於憋不住了,聲音壓得低低的,可語氣裡頭的焦躁怎麼也藏不住:「趙姑娘,咱們為什麼不繼續跟著?周姑娘被那金花婆婆餵了毒藥,咱們就這麼眼睜睜看著她們走?」

    小昭站在他旁邊,伸出一隻手,輕輕搭在他手臂上。她的手小小的,軟軟的,掌心貼著他小臂上的肌rou。她抬起頭,那雙又大又亮的眼睛看著張無忌,聲音輕輕柔柔的:「公子,勿惱。趙姑娘想必有原因,不如先聽聽。」

    張無忌深吸口氣,胸膛起伏一下。他看看小昭那張滿是關切的臉,緊繃的肩膀慢慢鬆下來一些。他點點頭,轉頭看向趙敏。

    趙敏從門板邊走過來,拉開把椅子坐下。她伸手拿起桌上茶壺,給自己倒杯茶,端起來抿一口,這才慢悠悠開口。她語氣不緊不慢,像在說件無關緊要的事:「張教主,你剛才沒聽清金花婆婆那句話嗎?她說,『一位故人答應借寶刀給我一用』。你再想想,當世之上,能讓金花婆婆專程去借的寶刀,還能有哪一把?」

    張無忌眉頭皺起來。他腦子裡飛快轉一圈,忽然間,一道亮光劈進腦海。他眼睛猛地瞪大:「屠龍刀?是我義父手裡的屠龍刀?」

    趙敏放下茶杯,手指在杯沿上輕輕劃一圈。她點頭:「沒錯。金花婆婆已經找到了謝遜的下落,而且,謝遜答應把屠龍刀借給她。咱們想要找到謝遜,眼下最好的法子,就是跟著金花婆婆。」

    她頓一下,站起來,走到那扇小窗戶邊,伸手推開窗扇。海風從窗戶灌進來,帶著股鹹腥味,把她鬢角髮絲吹得飄起來。她望著窗外那片碧藍碧藍的海面,繼續說:「所以,咱們不但不能現在就動手救人,還得讓金花婆婆順順利利地帶著咱們去找謝遜。周芷若眼下雖然中了毒,可金花婆婆留著她還有用處,不會就這麼讓她死的。你放心好了。」

    張無忌沉默了。他站在那,兩隻手從桌面收回來,垂在身體兩側,又攥成拳頭。趙敏說的話,每一句都在理,可他一想到周芷若那張慘白的臉,想到她眼睛裡頭那種空洞洞的眼神,心裡就跟給人拿刀子剜似的,疼得厲害。

    趙敏轉過身,看著他。她目光在他臉上停一會,忽然話鋒一轉:「張教主,還有一件事。這趟出海,你這個小昭meimei,只能留在這。」

    張無忌一愣:「什麼意思?」

    趙敏走到小昭面前,低頭看著她。小昭給她看得有些發毛,下意識往張無忌身邊縮了縮。趙敏說:「小昭meimei,妳留在臨海鎮等我們回來。這一趟去靈蛇島,兇險難測,妳不會武功,跟著去只會讓張教主分心。」

    小昭臉色一下子變了。她那雙眼睛裡立刻蓄滿淚水,可又硬生生忍著,不讓眼淚掉下來。她轉頭看著張無忌,嘴唇顫抖著,聲音都帶了哭腔:「公子,我不怕兇險。你答應過我,會一直帶著我的。我不要一個人留在這裡。」

    張無忌看著她那張泫然欲泣的臉,心一下子就軟了。他嘆口氣,伸手摸摸她的頭。小昭的頭髮又軟又滑,在他掌心底下微微發著抖。他轉頭對趙敏說:「趙姑娘,就讓小昭跟著吧。她雖然不會武功,可人機靈,不會給咱們添麻煩的。我答應過她,不會丟下她。」

    趙敏盯著他看了好一會。她那雙眼睛裡的神色變了好幾變,最後終於嘆口氣,搖搖頭,嘴角卻浮起一抹無可奈何的笑意:「張無忌啊張無忌,你這人,心太軟了。早晚有一天,你要栽在女人手裡。」

    張無忌沒有反駁。他只是又摸摸小昭的頭,感覺到她繃緊的身子慢慢鬆下來,這才把手放下。

    趙敏走回桌邊,重新坐下,給自己也給張無忌各倒一杯茶。她端起茶杯,慢慢喝著,不再說話了。

    船艙裡只剩下茶水倒入杯中的輕微聲響,和外面隱約傳來的、水手們搬運貨物的吆喝。張無忌看著趙敏沉靜的側臉,心裡那份焦灼雖然被她一番道理壓了下去,卻像一團濕柴壓住的火,不冒明焰,卻悶燒得更讓人難受。

    小昭被趙敏支開,去隔壁艙房收拾行李。艙房裡只剩下張無忌跟趙敏兩個人。

    張無忌在椅子上坐一會,又站起來,走到窗戶邊往外看。碼頭上,金花婆婆那三人還在茶鋪裡坐著,似乎一點也不急。他又轉過身,在艙房裡來回踱幾步,鞋底踩在木頭地板上,發出沉悶的篤篤聲。他眉頭皺得緊緊的,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
    趙敏卻一點也不急。她從椅子邊彎下腰,從桌子底下拽出一個小小的酒罈子。那酒罈子是陶土燒的,肚大口小,罈身上貼張紅紙,紙上寫著「女兒紅」三個字,墨跡都有些褪色了。她拍開封泥,一股濃郁酒香立刻從罈口冒出來,甜絲絲的,帶著股陳年酒釀才有的醇厚味。

    她從桌上拿起兩個茶杯,把裡頭殘茶潑在地上,然後提起酒罈,咕嘟咕嘟倒兩杯。酒液是琥珀色,在茶杯裡晃蕩著,映著窗戶照進來的日光,亮晶晶的。她端起一杯,推到張無忌那側桌面上,自己端起另一杯,湊到鼻子底下聞聞,然後仰起頭,一口氣喝乾。她喝酒的樣子很好看。脖子仰起來時,下巴到鎖骨那條線條拉得又直又長,白皙的皮膚底下,喉嚨微微滾動一下。酒液順她喉嚨嚥下去,她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放,長長吐口氣,臉上浮起層淡淡的紅暈。

    張無忌卻根本沒心思喝酒。他走過來,在趙敏對面坐下,兩手撐在膝蓋上,身體往前傾,聲音裡壓著股急切:「趙姑娘,咱們什麼時候去跟蹤金花婆婆?她們現在還在碼頭上,再不動身,萬一她們走了怎麼辦?」

    趙敏看他一眼,慢悠悠又給自己倒杯酒。她端著酒杯,不緊不慢地轉著,琥珀色酒液在杯子裡打著旋。她抿一口,這才開口。她語氣很淡,像在說件無關緊要的事:「張教主,你急什麼?坐下,陪我喝一杯。」

    張無忌張張嘴,想說什麼,可看到她那副氣定神閒的樣子,到底還是把話吞回去。他深吸口氣,端起桌上酒杯,一仰頭,把酒灌進喉嚨。那酒入口綿軟,可下了肚,一股熱勁就從胃裡竄上來,暖洋洋散到四肢百骸。他把空杯子往桌上一頓,看著趙敏。

    趙敏笑一下。她把酒杯放下,兩手交叉擱在桌面上,身體微微往前傾,壓低聲音,像在說什麼機密大事:「張教主,你以為,我為什麼要選這臨海鎮做咱們出海的地方?」

    張無忌皺起眉頭,沒說話。

    趙敏也不等他回答,自己接下去說了。她聲音不大,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:「為了跟你張大教主出海,不被人跟蹤,我早就讓人把沿海五十里內的漁船,全部驅逐了。眼下這方圓五十里,除了咱們腳底下這條巨鯊幫的大船,連一條能出海的舢板都找不著。金花婆婆要出海,只能上咱們這條船。」

    她說到這裡,停一下,端起酒杯又抿一口。酒液沾在她嘴唇上,讓那兩片嘴唇變得水潤潤的。她伸出舌尖,輕輕舔下上唇,繼續說道:「只要她一上船,船往哪兒開,她要去哪裡,咱們就跟到哪裡。她要去找謝遜,咱們就跟著她找到謝遜。總之,她跑不掉。」

    張無忌聽完這番話,愣住了。他看著趙敏那張精緻的臉,看著她眼睛裡那股篤定的神色,心裡那股子焦躁,忽然間就消下去一大半。他不得不承認,這個女人,確實比他聰明得多。他想到的只是衝出去救人,她想到的,卻是怎麼把整盤棋都捏在自己手裡。

    他嘆口氣,拿起酒罈子,給自己倒一杯,又給趙敏杯子裡添滿。他端起酒杯,衝趙敏舉一下:「趙姑娘,張無忌服了。」

    趙敏笑一下。那笑容裡帶著點得意,可又不全是得意,還摻著點別的東西——像是欣慰,又像是苦澀。她也端起酒杯,跟他的杯子碰一下。兩個粗瓷茶杯碰在一起,發出清脆的一聲「叮」。兩個人同時仰起頭,把杯中酒一飲而盡。

    酒液順喉嚨滑下去,熱烘烘地燒著胸口。張無忌放下杯子,看著趙敏。她臉頰上那層紅暈比剛才更深一些,襯著她那張本就精緻的臉,愈發顯得眉眼如畫。她睫毛很長,垂下去時,在眼瞼上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。她嘴唇被酒液浸得微微發腫,紅潤潤的,像兩片剛洗過的櫻桃。他忽然覺得,嗓子眼裡有點發乾。

    趙敏抬起眼,正好對上他的目光。兩個人視線在半空中撞在一起,誰也沒躲開。就這麼對視一小會,趙敏先垂下眼皮。她伸手提起酒罈子,晃晃,裡頭還剩小半壇。她把罈子往桌上一放,站起來,說:「行了,酒也喝了,話也說了。早點歇著吧,明天一早,金花婆婆肯定會來。」

    她說完這話,轉身就往門口走。走到門邊,她忽然又停住腳步,回過頭。她目光在張無忌臉上停一下,嘴唇動動,像想說什麼,可最終什麼也沒說,只是衝他點點頭,然後拉開門,走出去。

    艙門在她身後關上,那聲輕響在安靜的船艙裡格外清晰。張無忌一個人坐在桌邊,看著那兩個空杯子和半壇女兒紅,覺得船艙裡一下空曠了許多。他給自己又倒了一杯,慢慢喝著,嘴裡是酒的回甘,心裡卻亂糟糟地理不出個頭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