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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7:甲板夜話

    

117:甲板夜話



    張無忌從船艙底層出來的時候,天已經擦黑了。

    海面上就剩下最後一抹暗紅色的夕陽餘暉,把西邊的天際染成一片深紫。海風比白天更冷,呼呼地刮著,把船帆吹得獵獵作響。甲板上,水手們正忙著點風燈,一盞盞昏黃的燈籠掛在船舷邊上,在暮色裡晃晃悠悠。

    他剛走上甲板,就瞧見小昭端著個托盤從廚房那邊過來。托盤上擱著一壺茶跟幾個杯子。她看見他,那雙又大又亮的眼睛在他臉上停了一下,隨即就移開了,低下頭,加快腳步往船艙走。

    張無忌想起剛才在艙房裡跟周芷若的事,心裡頭五味雜陳。他邁步跟上去,在走廊裡攔住了她。

    「小昭。」

    小昭停下腳步,沒有回頭。

    張無忌走到她面前,低頭看著她。她端著托盤,手指收緊,指節都泛白了。她眼睛盯著托盤上的茶壺,不肯看他。

    「小昭,」他輕聲說,「剛才在船艙裡,我跟芷若……」

    小昭這下抬起了頭。她那雙眼睛裡頭沒有淚水,也沒有責備,只有一片安安靜靜的溫柔。她衝他笑了一下,那笑容淡淡的,卻暖得像春天的日頭。

    「公子,你不用解釋。」她聲音輕輕柔柔的,「小昭從來沒怪過你。」

    張無忌嗓子眼兒裡又堵上了。他想說什麼,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
    小昭又說:「公子,你快去趙姑娘那兒吧。她剛才一個人在房裡,臉色不怎麼好看。小昭看得出來,她心裡頭有事。」她頓了一下,聲音更輕了,「公子,你別跟趙姑娘吵。她其實,很在意你的。」

    說完,她端著托盤,從他身邊走了過去。腳步聲在走廊裡越來越遠。

    張無忌站在走廊裡,看著她背影消失在拐角處,深深吸了口氣,邁步朝趙敏的艙房走去。

    當張無忌跟周芷若在艙底纏綿的時候,趙敏從甲板上回到自己艙房,反手把門關上,靠在門板上,胸口起伏得厲害。她低頭看著自己右手,指尖上還殘留著剛才咬張無忌時沾到的血跡。她把手指放到嘴邊,舌尖輕輕舔了一下那血跡。鹹的,帶著點鐵鏽味兒。

    她閉上眼,長長吐了口氣。

    就在這時,門外傳來敲門聲。

    趙敏睜開眼,快步走到床邊坐下,把右手在裙子上擦了擦,這才開口:「進來。」

    門推開了。進來的是小昭。

    小昭端著托盤走進來,托盤上放著茶壺和兩個杯子。她把托盤放在桌上,倒了兩杯茶,一杯遞給趙敏。趙敏接過來,抿了一口,放回桌上。

    小昭站在那兒,那雙大眼睛看著趙敏,輕聲說:「趙姑娘,你臉色不大好。是不是剛才跟公子……」

    趙敏抬起頭,那雙嫵媚的眼睛盯著小昭看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一下,笑容裡帶著點自嘲:「小昭,你剛才端茶進來的時候,都看見了吧。」

    小昭臉一紅,低下頭,手指絞著衣角。

    趙敏又說:「你不用不好意思。我問你一件事。」

    小昭抬起頭。

    趙敏看著她,一個字一個字地說:「你家公子,跟多少女人上過床,你知道嗎?」

    小昭愣了一下,然後那張清純的臉上浮現出一個淺淺的笑容。她說:「趙姑娘,小昭都知道。」

    趙敏眼睛瞇起來:「你都知道?那你不介意?」

    小昭搖搖頭,聲音輕輕柔柔的:「趙姑娘,小昭不在意公子跟多少人上過床。」

    趙敏盯著她看,像是要從她眼睛裡看出什麼虛假來。可小昭那雙眼睛清澈得很,裡頭只有一片真誠。

    小昭又說:「趙姑娘,小昭從小就讓人欺負,讓人當成丫鬟使喚,沒人真心對小昭好。只有公子,他從來不嫌棄小昭。他對小昭好,是真心實意的好,不是圖小昭什麼。」她頓了一下,聲音更輕了,「小昭知道公子心裡裝著很多人。可小昭不在乎。只要公子心裡有小昭一個位置,小昭就滿足了。」

    趙敏聽著這話,臉上的嘲諷一點點消失了,換成了一種複雜的神情。

    小昭走到趙敏面前,蹲下來,仰頭看著她。那雙大眼睛裡滿是溫柔:「趙姑娘,你父王身為汝陽王,府裡頭納了多少妾?沒有上百怕也有幾十吧。你從小在王府長大,見過你父王身邊的女人來來去去,你怎麼就不覺得有什麼不對?」

    趙敏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,卻說不出來。

    小昭又說:「你父王可以納妾無數,為什麼公子就不行?就因為他是漢人?就因為他是明教教主?還是因為……」她頓了一下,聲音更輕了,「因為趙姑娘你,只想他屬於你一個人?」

    趙敏的手猛地收緊,指節泛白。

    小昭站起來,端起托盤,走到門口。她回頭看了趙敏一眼,那雙眼睛裡帶著點懇求:「趙姑娘,公子他心裡是有你的。小昭看得出來。你別為難他,也別為難自己。」

    說完,她推門出去,輕輕把門帶上了。

    趙敏坐在床沿,一動不動。小昭的話在她耳朵裡反覆迴盪。她想起父王府裡那些姨娘,想起母親獨守空房時的眼神,想起自己從小到大看見的那些——男人三妻四妾,在他們蒙古人眼裡是天經地義的事。她從來沒質疑過這一點。可為什麼到了張無忌身上,她就這麼恨?

    她咬著嘴唇,眼眶發酸,可她就是不讓眼淚掉下來。

    張無忌聽了小昭的話,走到趙敏艙房門口的時候,深吸了口氣,推門進去。

    趙敏坐在床沿,正低頭擦拭那把倚天劍。劍身出鞘,寒光凜冽,映得她臉上一片青白色。她聽見腳步聲,抬起頭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頭,繼續擦劍。她動作很慢,很仔細,劍身上每一寸都不放過。

    張無忌站在門口,一時不知該說什麼。過了一會兒,他走過去,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。

    兩個人就這麼沉默著。

    最後還是張無忌先開了口:「趙姑娘,我來給妳賠個不是。剛才在甲板上,是我不對。我不該……」

    「張教主,」趙敏打斷他,抬起頭,嘴角微微一挑,那笑容卻帶著點嘲弄,「你哪裡不對了?你心裡裝著周芷若,裝著小昭,裝著殷離,裝著那麼多女人,那是你的本事。我有什麼資格說你不對?」

    張無忌給她這話噎住了,一時不知該怎麼接。

    趙敏又低下頭,繼續擦劍。她聲音淡淡的:「你來找我,不只是為了賠不是吧。有什麼事,直說。」

    張無忌深吸了口氣,說:「趙姑娘,我想借妳的倚天劍使使。」

    趙敏擦劍的手頓住了。她抬起頭,那雙嫵媚的眼睛盯著他:「借倚天劍?幹什麼用?」

    張無忌說:「芷若腳上那副枷鎖是精鋼打的,我試過用九陽真氣去扭,根本扭不動。倚天劍削鐵如泥,我想借來,把那枷鎖給斬開。」

    趙敏盯著他看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起來。那笑聲在狹小的船艙裡迴盪,帶著股說不出的諷刺。她邊笑邊說:「張無忌啊張無忌,你可真是個多情種子。剛才在甲板上,我咬了你一口,你跑來給我賠不是。我還當你終於開了竅,知道在乎我了呢。結果呢?你賠完了不是,轉頭就來跟我借劍,要去救你的芷若meimei。」

    她把倚天劍往床上一放,站起身,走到窗邊,背對著他。海風從窗縫鑽進來,把她長髮吹得飄起來。她聲音淡淡的,給海風吹得有些飄忽:「張無忌,你知不知道我剛才為什麼咬你?」

    張無忌沒說話。

    趙敏轉過身,看著他。她那雙眼睛在昏黃的燈光底下亮亮的,裡頭有淚光在打轉,可又倔強地不肯讓眼淚掉下來。她走到他面前,伸手拉起他右手,解開他手腕上纏著的布條。

    布條解開,露出底下傷口。兩排整齊的牙印深深嵌在皮rou裡,邊緣有些發白,中間紅腫起來,微微滲著血水。

    趙敏看著那傷口,眼睛裡閃過一絲不忍。她從床頭小櫃裡取出一個小瓷瓶,拔開塞子,倒出些淡黃色藥膏在指尖上。然後她拉過他的手,低頭給他塗藥。

    她指尖冰涼,藥膏卻帶著微微溫熱。她塗得很仔細,每一處傷口都不放過,指尖沿著牙印邊緣慢慢打圈,把藥膏揉進皮rou裡。她睫毛垂下去,在眼瞼上投下一片淺淺陰影。燈光映在她側臉上,把她輪廓勾勒得柔和而精緻。

    張無忌看著她,忽然覺得心口一陣發軟。

    藥膏塗到一半,他忽然覺得傷口處傳來一陣刺痛。不是那種正常的、藥膏刺激傷口的疼,而是一種灼燒般的、從皮rou深處往外蔓延的疼。他低頭一看,傷口邊緣的皮膚正在變色,從正常的紅色變成一種不正常的暗紫色。

    他心頭一凜,猛地抽回手:「這是什麼藥?」

    趙敏抬起頭,那雙嫵媚眼睛看著他,裡頭閃過一絲狡黠。她笑了一下:「去腐消肌膏。」

    張無忌臉色大變。他雖然沒見過這種藥,但光聽名字就知道不是什麼好東西。他猛地站起來,二話不說衝出艙房,跑上甲板。

    甲板上風很大,吹得他衣裳獵獵作響。他跑到船舷邊,把受傷的手腕伸到海面上,九陽真氣運到掌上,從傷口處往外逼毒。暗紫色血液從傷口滲出來,一滴滴落進漆黑海水裡,給浪頭吞沒。

    他逼了好一陣子,直到傷口流出的血重新變成鮮紅色,這才收功。他扶著船舷,大口大口喘氣,額頭上全是冷汗。

    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
    趙敏走上甲板,站在他身後。海風把她長髮吹得往後飄,裙擺也給吹得緊貼身上,勾勒出她身體的曲線。她手裡還拿著那個小瓷瓶,另一手提著倚天劍。

    張無忌轉過身,看著她。他眼睛裡有怒氣,有不解,還有一絲受傷。

    「你這又是何苦?」他聲音沙啞。

    趙敏沒回答。她走到船舷邊,跟他並排站著,望著漆黑海面。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開口,聲音淡淡的,給海風吹得有些飄忽。

    「張無忌,你知道我剛才為什麼咬你嗎?」

    張無忌沒說話。

    趙敏轉頭看著他。她那雙眼睛在昏暗風燈光底下亮亮的,裡頭有淚光在打轉,可又倔強地不肯讓眼淚掉下來。

    「我就是想讓你記住。」她聲音顫抖,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,「讓你這輩子,怎麼也忘不掉我。往後只要你瞥見這個疤,你就會想起今天,想起這條破船,想起我趙敏。」

    她說不下去了。她咬著嘴唇,把剩下的話全吞了回去。她轉過頭,不再看他,只是死死盯著漆黑海面。

    張無忌站在她旁邊,看著她側臉。海風把她鬢角碎髮吹得飄起來,貼在臉頰上。她下巴微微揚著,像在跟什麼東西較勁。她睫毛上掛著一滴淚珠,在風燈光底下亮晶晶的,可她就是不讓它掉下來。

    他忽然全都明白了。

    這個女人,從頭到尾,要的就不是什麼道歉,不是什麼解釋,甚至未必是他的愛。她要的,不過是他能記住她。哪怕是靠著恨,靠著疼,只要他忘不了她,她就覺得夠了。

    他伸出手,輕輕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冰涼冰涼的,在他掌心裡微微發抖。

    「我記下了。」他低聲說。

    趙敏身體一僵。她沒有抽手,也沒有轉頭看他。她就那麼站著,任他握著她的手,任海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。

    過了好一陣子,她才輕輕抽出手,轉過身,把倚天劍遞到他面前。

    「拿去。」她聲音恢復了平靜,聽不出情緒,「去救你的芷若meimei吧。不過,現在還不是時候。」

    張無忌接過倚天劍,低頭看著劍鞘上精緻的花紋。他抬頭看趙敏,她已經轉過身,往船艙走去。

    走到船艙門口,她停了一下,沒有回頭,只是低聲說了句:「張無忌,早點歇著吧。明兒個,才是見真章的時候。」

    說完,她走進船艙,消失在走廊深處。

    張無忌站在甲板上,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傷口。藥毒已經逼乾淨了,傷口邊緣的紅腫也消下去不少。可那兩排牙印,怕是真要留一輩子了。

    他握緊手裡的倚天劍,轉身大步走回船艙。他要去找周芷若。

    夜色裡,海島只剩一個黑漆漆的輪廓,像一頭蟄伏在海面上的巨獸。義父就在那座島上,金花婆婆也在那座島上。明天會發生什麼,他不知道。可他清楚一件事——不管發生什麼,他都會護住身邊這些人。

    海風呼呼吹著,把船帆吹得獵獵作響。遠處靈蛇島上,猛地又傳來一聲低沉的吼嘯,像一頭猛獸在夜色裡宣示自己的存在。

    張無忌心頭一震。那是義父的聲音。

    他攥緊拳頭,加快了腳步。明天,就是明天了。